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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制，牛变得金贵了，再也不肯把牛放上山了。他的路，也似乎走绝了。
　　“听说，县里正研究，准备每个月给你生活费哩。”女人依旧是阴声细气地说，“怕不是哄人的吧？”
　　熊磊一怔，也摇头道：“不可能。我熊磊小小一介猪屎佬，何德何能，竟受国家的供养？”
　　“他们说，你是个**爱国将领，抗日有功哩。”
　　“呵呵！这……这……”熊磊激动得手足无措。他相信了。几十年来，他一直相信gcd不会忘记他，他懊悔自己不在家，而今这慢条斯理的女人竟说得轻描淡写，不清不楚。
　　“还有一件事，不知该不该告诉你。”女人惴惴不安地瞄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什么东西，都给我倒出来吧！”熊磊急得有点儿不耐烦了。
　　“他们说，想请你去县政府当什么顾问呢。”女人皱着眉想了好一会，想不起是什么顾问，又说：“两位同志明天还要来找你。”
　　“顾问！”熊磊扼着手腕在鸡蛋花树下徘徊着，神情显得异常激动。
　　“我想，那地方不是你去的……”女人怯怯地说，“况且，政府真的发生活费给你，去不去还不一样？”
　　“谁似你这样短见识！”熊磊生气了，斥责她道，“服从命令是军人天职，国家需要我，当为国效命！”
　　女人嗫嚅着说：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……”她说不下去，泪水簌簌地流下来。
　　熊磊的心软下来，突然感到自己的妻子有点儿可怜。
　　她十八岁时，是个俊俏而又聪慧的广州少女。高中还没毕业，就从家里偷跑出来，跟着他到了军队。不久他升为一支抗日独立部队的少将旅长。可是不到三个月，这支部队被蒋介石挤垮了。他不得不把年轻的妻子送回碧潭老家，带着他的独立旅，在宝安一带抗击日本侵略者。后来孤军难敌，带着残部回故乡投靠当地的gcd游击队。但当时的游击队势单力薄，不敢收留，他只好将队伍解散了，自己在碧潭镇教书。后来解放了，他又被歹人陷害，坐了三个月冤狱，放出来后，捡猪屎一直至今……呵，当年醉人的青丝而今变成了枯草般的华发，如玉的容颜雕满了忧患的皱纹，她跟着他享受过几天的幸福呢？现在，他要走了，要替政府办事去了，留下她，岂不孤寂死了？
　　“我去秋女那儿吧。”妻子喑哑着嗓子说。女婿是个电力工程师，去年刚从广州调去深圳特区工作，女儿和女婿早就想他们去那儿一起住了。“只是，你要好好关照自己。在县府比不得这小地方，说话注意点。公家饭堂伙食差，自己去饭店加点菜。凉茶？……”她说不下去，又流下泪来，噎噎地哭了。
　　“嘿嘿！看你，又不是去充军！”
　　
　　二
　　
　　县府。米黄色的围墙内，绿叶扶疏，花团锦簇。高高的门楼上，嵌着一轮红底金图案的国徽。
　　早晨，熊磊走进县府大门。
　　进出县府大门的人们，大都用惊疑的眼光，从背后打量这个周身土气，但器宇昂藏的老人。
　　身材矮小，右腿有点跛的看门人老宋，终于寻了个机会，上前问道：
　　“老哥……你找谁？”
　　熊磊怔了一下，心里想，他是以为我是来找关系批化肥的老耕哥吧？但他毫不介意，挺谦虚地说：“我是县志办公室的。” 
　　“哦。”看门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 
　　熊磊是踌躇满志的。年轻时的一腔热血，在平静了三十多年后，现在又似乎沸腾起来了。他自信仍能干一番事业，以报答政府对他的重用。
　　县志办公室除顾问熊磊外，还有三个人：主任由民政局副局长老区兼；专门负责调查工作的干事谭宁；从学校抽来抄抄写写的小钟。他们的任务是编写S县近代史。由于S县是个小县，历史上重要事件和人物都不多，因而工作是很从容的。每天上班，伴随着工作的是喝茶、抽烟、看报纸。在乡下，熊磊是忙碌惯了的，哪受得了这慢吞吞的工作和生活？而且他那“顾问”的衔头一直发挥不了多大作用，心里烦躁不安。当一次老区把编写县志“绪论”的任务交给正在刻钢板的小钟时，他自我推荐地接了过去。
　　他信心十足。虽然过去只读过几年私塾，但在戎马生涯中，他常常不离书本，也吟哦过不少诗篇，发表在当时的《岭南日报》上，还刊登过一篇《论抗战之因素》呢。老区当然了解他这段历史，因而也毫不犹豫地把任务转交给他。
　　夜已深了，熊磊还披衣坐在宿舍窗前，手攥着钢笔苦苦地冥想。思绪茫茫，他搜索着久已遗忘的词句，搜索着刚从报纸上涉猎的浮光掠影般的新思想。笔头是沉重的，他吃力地写着。仿佛是远方迟归的耕田汉，驱动他生了锈的犁铧，跋涉在荒芜的田野上。当启明星在天边闪耀清辉的时候，“绪论”终于草草完结了。手指头大的字，写满了三页稿纸。从头念了一遍，他懊恼地摇着头。
　　“老熊，过去你真的在报刊发表过文章？”老区耐心地看完了他的三页稿纸，满腹疑团地问。
　　“是发表过，但那是年轻时的事了。”熊磊坦然道。
　　于是，熊磊又归复他那清闲自在的“顾问”工作。每天一早，他争着扫地、抹台、冲茶。做完了，就正襟危坐，用一种歉然和羡慕的眼光，看着小钟在埋头抄写……
　　一天，熊磊跟谭宁争吵起来。原因是讨论抗日战争阶段的草案稿时，熊磊坚持要把他回碧潭镇时，带领乡亲们在西岭伏击日军一支小队，活捉一名少佐的战斗写进县志，并且一定要写上他的名字。谭宁认为，那场战斗规模太小，不值得写。老区一直没吭声，后来才下结论说，可以写，但指挥者熊磊的名字， 则要慎重考虑。他的意思是不言而喻的：那场战斗没有gcd的领导，而且熊磊不过是当了三个月的**少将军官，怎能写进流传千古的S县县志？
　　“算了吧，熊伯，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流芳千古的！”小钟用同情的口吻劝慰他。
　　“不，那是历史！你们尊不尊重历史？”熊磊脸涨得通红，大声抗争道。
　　后来争到县长那里，县长主持公道，说：“熊磊说得对，我们应该尊重历史。我的意见：写！”
　　S县县志中《抗日战争——解放战争草案稿》写出来了，县政府召开了一次专门性的讨论会，邀请两次战争的老同志参加讨论。气氛是极其认真和热烈的。在座的都是领导干部，有一位在外省当什么副部长的老同志也千里迢迢赶回来。熊磊坐在他们当中，虽然腰杆挺得笔直，但掩饰不了内心的惶恐。三十多年来，他只是一个卑微的猪屎佬呵！惶恐中，他偶尔看见那个从外省回来的副部长，正交头接耳地跟他身旁的县长嘀咕些什么。这人多眼熟，又胖又矮，嘴角有一颗很大的黑痣……呵，熊磊终于记忆起来了，他不就是当年那位不敢收留他和他的残部的游击队长吗？熊磊心中不禁涌上一阵淡淡的哀怨：假如当初这个人不是由于过份谨慎而收留了他的部队的话，那么，今天的熊磊会是怎样的身价呢？起码，他不会有三十几年艰辛的卑微生活吧？
　　但这哀怨是短暂的。当人们越来越激动的谈论那个战火纷飞的岁月时，他心里也被这强烈的情绪所感染。
　　讨论中，那位从外省回来的副部长，对草案中的某一处提异议：
　　“小星河那场战斗，据我叔父说，他才是真正的指挥者。”
　　一位童颜鹤发的老人站起来，说：“我可以作证，是鲁宁同志指挥的。当时我是一班副班长。可你叔叔，恐怕连班长都不是吧？”
　　副部长急红了脸，跳起来说：“胡说！他那时是党代表。至于鲁宁，当时在不在场还说不定呢！”
　　双方据理力争，各不相让。唉，那么远的年代，兵荒马乱的，谁清楚呢！到会议结束，只好做了个折衷：鲁宁是正指挥，冯田是副指挥。
　　熊磊的满腔热血，一下子都冰凉了。他跟着人们走出会议室，那争吵声仍刺着他的心。
　　傍晚，吃过了饭，熊磊走出县府大门，街上行人很多，都是寻常百姓。
　　他心里沉甸甸的。仿佛有过什么过错而自责。他也有错吗？他为已过去的一点小小的功劳，而跟老区和谭宁奋力抗争过，他为的是历史的真实。但而今他看到了，真实的历史也夹杂着一些私心杂念。过去，在横戈跃马的战争年代，他何曾想过要在日后书写的历史上一块封地？在捡猪屎的风风雨雨的岁月里，他又何曾想过要给自己卑微的生活增添一点光彩？历史应当由后人去写，人活着的时候，匆匆忙忙把自己写进历史，岂不遭子孙后代的贻笑和诅骂？
　　第二天，他要求老区将西岭伏击战的指挥者的名字除去。老区很惊讶地说，讨论的人对此无异议，县长也赞成，为什么要除去？熊磊不肯讲出自己的理由，只是非常固执地，坚持要将自己的名字除去，老区只好答允了。
　　过了些日子，熊磊辞职了。对于他的离去，老区深感遗憾；小钟却玩世不恭地发了一通议论：“假如一瓶酒珍藏在地窖里几十年，那么它的存在价值就会越来越高，那是因为它越久越醇香的缘故；可是一个人呢？象熊磊那样，在乡间蹲了几十年，却依旧是那副军人的性格，过份的认真，过份的耿直，一点儿也不拐弯，怎么行得通呢？”“他这几十年没见过世面！”谭宁斜靠着椅子，感概万分地说，“以后多碰几次壁，他就知道拐弯了。”
　　熊磊悄然离去，在一个迷蒙的清晨。
　　
　　三
　　
　　他回到了阔别一年多的故乡碧潭镇。
　　傍晚，夕阳收去了最后一片晚霞。熊磊拖着一双木屐，身上只穿一条牛头短裤，慢吞吞踱出门口。躺椅早放在鸡蛋花树下，他斜斜躺着，葵扇拍打着脚杆，默默地想心事。晚风拂拂，空气中弥漫着鸡蛋花的清香。他不禁思念从前和妻子一起的生活。生活是卑微而艰苦的，每天从山上捡牛屎回来，一身泥，一身汗，妻子总是用一种默默的怜惜的眼光迎接他。一天的劳累在夜晚得到了补偿；一把葵扇，一碗鸡蛋花茶，无言地坐着，一起享受这宁谧的悠闲时光……
　　他去了一趟深圳，当年他战斗过的破落小城和荒山野岭，现在奇迹般地耸起了无数高楼大厦。他没有听从妻子和女儿的劝告，固执地回来了，他说他的根已经生稳在故乡的小镇。
　　小镇的生活，平静而悠闲。一天，熊磊在报纸上看到省政协号召民主人士智力支边的消息，内心再也闲不住了。他已经是县的政协委员了，他想，政府对他如此厚爱，可自己为国家做了多少工作呢？越想越不安，他惭愧极了，甚至后悔不该感情用事，离开县志办公室……幸而，有人介绍他去碧潭小学代课，他欣然答允了。
　　他担任历史课。
　　他换上一件蓝色干部衫，四个吊装，威严得很。那是女婿给他的。只是不肯换那条黑色唐装裤，一来新做不久，二来大小便方便得多。
　　讲课时，挺胸收腹，在讲台周围来回踱着大步，声音洪亮极了。与其说是教师风度，不如说是军人气派。他不拘泥教义，常常漫无边际地扯开去。比如讲《赤壁之战》，他会把《三国演义》中虚构的人物和情节都牵扯出来，甚至扯到军人的天职，扯到抗日战争时他怎样打日本鬼。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，但教导主任却担心极了，因为无关的枝节会使教程无休止的拖延。
　　一天，当他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讲述课文时，学生们窃窃地议论着什么，并且发出一阵阵笑声。他莫明其妙，怀疑自己讲错了什么，仔细地看了看课文。学生们捂着嘴依然在笑。
　　“你们笑什么？”他站前几步。
　　没有回答，只是笑。
　　“你说吧！”他指着一位老实而胆小的学生。
　　这学生站起来，左右望了一下，又看一眼老师，连忙低下头，说：“报告熊老师……”
　　“大胆说！”
　　“你……你的裤带……”
　　“哄”的一声，整个课室都笑起来，熊磊低头一看，果然是一截裤带，象山崖上一根枯藤吊下来，晃晃荡荡。他连忙掖好了，严肃地咳了一声，说“有什么好笑的？上课！” 
　　　　笑声停了，这堂课草草收了场。 
　　　　熊磊难受极了。当晚就找校长，陈述事情经过，提出不再代课了。校长是个中年妇女，平日很懂得团结教师，接着就说：“这还得了？不尊重老师。明天我到课堂上批评他们！”
　　“不，是我的过错。”熊磊连忙说，“我仪容不整，怎能执教于学生？过去，军容不整，是要处以军法的呢！”
　　校长托腮沉思了一会。她听过熊磊的课，觉得平时教导主任和老师们的反映是有理由的。他不适于任课。但现在，怎好顺势推他走呢？她犹豫了。
　　熊磊说：“我想好了，校长，学校没有专职敲钟，让我敲吧！”
　　“敲钟？”校长愣了一下，心里着实有点儿感动，说：“你是政协委员，我怎么敢要你敲钟呵！”
　　熊磊呵呵地笑了，说：“我不过是个寻常的老百性，能敲敲钟，就觉得很光彩了！”
　　第二天早晨，天刚破晓，熊磊就站在学校门前的荔枝树下，不时地看看手腕上的表，又看看吊在树桠上的铁钟。所谓钟，不过是半截炸弹壳罢了。
　　预习课时间到了，熊磊挥动手中的小铁棍，使劲地敲响了铁钟。钟声悠扬、清脆，回荡在校园的上空。一群群学生背着书包涌进校门，他双手叉着腰，微笑着，象是检阅自己的部下。
　　每天，他提前站在荔枝树下，尊严地带一点焦灼地注视着手腕上发黄的老表，为了使敲钟的时间更准确，他把手表拿去表铺里重新抹了一次油。
　　他开始美化学校的环境，为这，特意去了一趟县城，找县府看门口的老宋，学习种花的经验。老宋送了许多花种让他带回来。花种撒下去了，那前景是很美妙的，一年四季将盛开姹紫嫣红的鲜花。
　　秋天的一个中午，全校师生都去复船山采松果。采了没多久，就听见从学校方向传来洪亮的钟声。
　　“没人上课也敲钟，老熊怎么搞的！”
　　“可能是习惯了，顺手敲的吧？”大家都这样想。可是过了一会，钟声又响了。
　　“不是学校出什么事吧？”有人不放心。
　　“我回去看看。”校长说。
　　她踩着单车，飞快地赶回学校。看见熊磊正在修整花圃，她气咻咻地问：
　　“老熊，是你敲的钟？”
　　“哦，你们听见啦？”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屑，显得很高兴，“这钟难看点，可音响不错！”
　　“老熊，以后不是上课时间，就不用敲钟啦！”女校长淡淡地说。
　　“反正我的手闲着嘛！”熊磊依然是那样兴奋地道，“你看过广州海关那个大钟吧？呵，真了不起， 它准时报响，听说还会唱出歌来呢！”
　　女校长再没说什么了。她能对他说些扫兴的话吗？
　　正在采松果的老师们听了校长的陈述，大都肃然起敬。只有二三个具有新潮思想的青年男女教师，忍不住呵呵地笑起来。
　　“呵，这个老文物！”
　　“这座大笨钟！”
　　“但愿他不要半夜响起来，把人吓醒了呢！”
　　……
　　但是，此刻熊磊正站在荔枝树下，很严峻地注视着手表。时间又到了，钟声响了。清脆。悠扬。他眯缝着双眼，看着前方的山峦，余音在耳边缭绕。象是欣赏自己亲手奏出来的音乐，脸上流露出一种平静的满足。仿佛不曾有过短暂的将军生涯，仿佛不曾有过漫长的捡猪屎的生活。钟声把他带向前方，很远，很远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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