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杨
沙漠中的胡杨,生长千年不死,死后千年不倒,倒后千年不朽。
——题记
你的名字叫胡杨。
漫漫黄沙,是一望无际的天涯,烈日炎炎,是你雀跃的泪光。
你大片大片地生长着,数不清有多少个世纪了。一成不变的沙漠,是你生根的土地,那一抹耀眼的金黄便是你世界的全景。
狂风骤起的时候,你安定从容地屹立在风沙中,看着漫天飞舞的忧愁被撕得粉碎,在风舞泪飞中妖娆地灰飞烟灭。你是一个没有记忆的生灵,他们说。但是你却在沉默中流泪。记忆是最美的东西,但是沙漠里,不适合记忆的生长。
当风沙安静下来,你便收回了那绵延到天边和视线。你看着沉静下来的世界,揉揉眼角残留的沙石,仰望那轮刺眼的太阳,你近乎虔诚地望着,如圣徒的膜拜,神圣如太阳般耀眼,平静的沙漠里,有你平稳的心跳。
串串铜铃如天簌般在你身前回荡,你闪烁着眼,眼里是干净澄澈的一泓清泉。你看着那位老者迷一般的双眼,茵蕴的雾气缭绕在他的身前。他慈祥的脸上被岁月勾画出了一张深浅不一的图纹,就如你的年轮一般,显示着久远。
“你后悔吗?”他开口。声音透过广阔的沙漠,被风吹得七零八落。
你抬起了头,用坚定而稚嫩的口吻回答说:“我只是一粒种子,没有选择的权利,更没有后悔的权利。”
“如果你可以选择,你还会成为一棵胡杨吗?”他不依不挠,饶有兴致地问道。
你把目光投向远方,远方只有金灿灿的黄沙,你仿佛看到了绿色的森林,优雅的阳光和澄澈的清泉,你的嘴角,浮现出若有若无的微笑。
“如果我可以选择,我还是会成为一棵胡杨,这茫茫的沙漠,太需要生命的存在。”
老者笑了,牵着骆驼踏着一路清脆的铃声远了。你望着他的背影,在黄色的背景下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。
日东升西落。狂风吹打你的身,你伤痕累累,依旧淡定,依旧泰然。你如容忍一个放肆的小孩般容纳你身上流淌出来的血。你的血,便是泪。
你安静地活了一千年。一千年中,你沉默地行走在时间的边缘。
如血的残阳装点了谁的华裳,落寞的黄沙迷漫了谁的方向,你像一个旅者,没有方向地漫步,可是你的根,却延伸至地底,长得无法度量。
夜晚的沙漠冻结了你的泪,你耗尽了最后一滴血,不再悲凉。那一滴血滴在漫漫黄沙中间,染红了遍地星光。刹那间,尘沙漫天,这是为你的离去举行的葬礼,你依然镇定,依然包容地望着日光下的沙漠苍白的脸。
串串铜铃响起,白色月光下,老者的脸如风化的岩石,他仿佛年轻了。他开口,还是那句话:“后悔吗?”
你摇头:“虽然我没有了生命,但我依然可以为沙漠添一点生机。”
老者笑着,不再多问。你脸上的倔强被月亮清晰地勾勒,还是一成不变的色调。一千年前,你是幼稚,一千年后,你是执着。
你是一粒长大了的种子,你曾说过沙漠里不适宜生长记忆。你曾被风吹断的惆怅,洒在了沙中,又开始生根发芽,带着你心中的绿色,倔强生长着。
你屹立着,坚如磐石,风吹不动你的身躯,你感觉不到那曾经习以为常的刻骨铭心的痛。
老者没有再来。铜铃声不再响起,两千年前的问答,一千年前的对白,突然被刻进了枯死的身体里,一遍又一遍地回唱。
“你后悔吗?”
“你还会选择在为一棵胡杨吗?
那晚,缺席了月光。
你在安静的睡梦中回答。月凉如水,你突然听见有东西断裂的声音。
是你。是你的身体如传唱机一般吱呀着摇曳,然后缓缓倒下。
你睡在了沙地里。第一次看到细小的安静的沙子也在为你流泪。你还是微笑,你感受不到泪的温暖。你仰面望着天空的帘幕,少了月亮,星光依旧灿烂。
你,清晰地记得,那一天,距那熟悉的铜铃响起,整整一千年。
“你后悔吗?”耳畔又是那似曾相识的音调,你睁眼,眼前的老者华彩奕奕,脸上没了皱纹,精巧的五官如谁雕刻的杰作。
你还是摇头,你没有说话的力气了。
老者看着你横躺的身躯,叹了口气,问你:“这又为何呢?”
你艰难地张了张嘴:“至少我还可以为沙漠添点生气。”
老者流下了一滴泪。落在了你身旁。冰冷的沙漠里,突然窜出一棵胡杨幼苗。
老者说:“时间会越来越年轻,而你会在永生中诠释希望的意义。”
你安详地闭眼。
老者走远,串串铜铃撒落了一地的芬芳。
老者的名字叫时间,而你的名字叫胡杨。
于是人们说:沙漠中的胡杨,生长千年不死,死后千年不倒,倒后千年不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