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到深处,万木凋零。枯黄的树叶在寒风中打着旋儿,恋恋不舍地告别母体。街上的人很少,大多缩短了脖子行色匆匆。在视觉范围内,济南的
冬天是美好的,而初次触摸济南的冬天,竟不禁打一个寒战。
几天来,小雨缠绵,天空阴沉得很,一如
父亲发怒时的脸。
周六午后,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,我睁开朦胧的睡眼,恍然发觉爸真的出现在面前,还有妈和妹。你们怎么来了?我没有找到眼镜,感觉他们三人严严实实遮住了门口。天凉了,送几件衣裳,妈说。这时,我才意识到外面有多么的冷,妈说话时嘴角边有团团的雾气。他们进了寝室,本不宽敞的屋立刻更窄了。你妈想你,我们就来了,爸说话时很凝重。我想说别的,但有种东西哽咽喉头。我进去倒了水,给爸妈暖手,然后看着小妹笑。她的长辫子剪了,留着短发,人长得高一些,话却少得可怜。
妈从一个长长的发旧的旅行包里拿出一个小包,里面剩下层层叠叠的衣服,虽然旧却也清洁,还散发着洗衣粉的清香。妈从里面拿出一件咖啡色的夹克服,有多个口袋的那种。我试了试,不禁哑然失笑。妈,衣服太小了。她仔细大量一番,用手扯了扯,不小,你婶子家的兄弟都在穿。以前,妈买什么,我穿什么;现在,妈买的,我还会穿。只是,妈的观念较之先前新潮了许多。突然想起,姐在来信中要我“西装革履”。当目光落在妹的熟悉的衣服时,鼻中一阵酸楚。爸带来的包里装满了吃的东西,都是咱家的苹果、梨,说这些时,骄傲洋溢在脸上。
窗子没有开,室内的氛围有点局促。咱们出去吧,大老远的来得不容易,逛逛济南吧,我建议。包放在床上,被子懒洋洋蜷在那里,显得很随意。妈要帮我收拾,我没同意。
爸和我走在前头,妈和妹跟在后面,一家人走在济南的大街上。雨点时疏时骤,像正在织着的纱笼罩城市。而妹的笑声从纱中透穿来。听爸说,她们两个晕车了,妹还往外吐。我的心开始变得潮湿,妹说高兴见到我,我还是以前的样子。我呆呆望着前方,苦笑。
这个城市和我们那一样破旧不堪,不知妹是否有如见到我一样的久违感。我们进了饭店,爸摸摸口袋,我不是大款,也算小款,随便点什么吃,补补身子。店里很热,但冷清,大约现在还不到吃饭的时间。妈说她不饿,只要了一碗拉面,却为我要了几个刚炖好的猪蹄,还有鱼块。逢年过节,家里也做,每次都是我吃得最多。今天的猪蹄成色不错,但味道没有家里的好,我知道,妈也知道。
爸端起酒,喝吗?其实我会喝,来到济南不知一次地喝,但我摇了摇头,因为我分明记得高中时候爸因我喝酒而大动肝火。我不想伤他的心。爸轻轻叹口气,上了大学也别什么都不会,以前……他没有说完,一口气把杯里的酒饮下了。我的脸上辣辣的,比醉酒后还难受。
妹的面吃不下,妈说分一部分给爸。她用筷子挑起面条,而师傅的手艺太好,面结实且很长。爸想扯断它,用筷子使劲拉。这时,面的一头是爸,一头是妈,妹笑,我也笑。忽然想起《一碗阳春面》,顿时心沉甸甸的。
晚上,我们一家人住在学校邻近的一家旅馆里。房间很冷清,三张床,一台彩电。原盘算回寝室,妈不让。她说,现在晚了,天又冷,还下雨,更怕迷了路。爸笑了,别以为咱儿子是白痴,来这么久了,还能迷路?烟味弥漫在不大的空间,爸斜躺在床上,妹在盯着电视看,妈铺着被子,一种家的感觉油然而生。来济南这么长时间,有过彷徨无奈,有过伤心低落,此刻终于有了无须用言语倾诉的机遇。电视里响起流浪者的歌声,泪几乎要夺眶而出。爸的话一向很多,多得让我当年心烦,今夜,却说得不多。入睡了,耳边传来爸的话,你已经长大……
雨淅淅沥沥,没有停,我的心爽了许多。
爸妈中午回去,我带他们去泉城广场。我不想看啥,就想和你多呆一会;你和你姐都出去了,咱家空荡荡的,连户口本都薄了,妈边说边叹气。我又不知该怎么答复,如果将来妹又考出去了呢?广场上人很多,因为景不错。望着喷泉,妈又说,来得太急,忘了带相机,照个相什么的,我也常看看。不知是雨落到了眼里,还是泪融到了雨里,总感觉有种东西从脸颊上滑落。
下着雨,没能去成动物园,妹不太高兴。爸说下次再来。他们上了车,透过玻璃窗,依稀能看到妈和妹在挥手。车碰到了红灯,我拼命地往前追,赶到时,却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车背影。
站在那里,许久不能动,只感到雨蒙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