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零以心契心的结果,发现了“丧家狗”孔子。这大概是最具特色,也最轻易引起争议的李零“孔子观”。我读这个词,感觉其中有一点调侃的意思,但更有一种执着,一种悲哀在里面。李零说,他感受到一种“孤独”。因此,他对“丧家狗”的孔子有这样的阐释:“他是死在自己家中———然而,他却没有家。不管他的想法对与错,在他身上,我看见了知识分子的宿命”。李零解释说,这里所用的知识分子概念,用的是萨义德的概念,主要特点是:“背井离乡、疏离主流、边缘化,具有业余、外围的身份”。李零说:“任何怀抱理想,在现实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园的人,都是丧家狗”。也就是说,孔子是一个有理想的知识分子———他有“乌托邦”理想,西方还有“孔教乌托邦”之说,他的乌托邦就是“周公之治”,这也可以算是他的“精神家园”吧。问题是他在“现实世界”找不到他的精神家园,甚至找不到将他的精神家园现实化的任何可能性。这一方面唤起了他批判现实的激情,李零说他是一个“有道德学问,却无权无势,敢于批评当世权贵的人”,是“不满现实”的“持不同政见者”;另一方面,就注定了他在现实社会里,只能处于“疏离主流,边缘化”的地位,终生“背井离乡”,颠沛流离,“像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”。尽管如此,他仍不放弃自己的努力,还在现实世界不断寻找精神家园,找不到也要找,因此,李零一再说,孔子是中国的“堂吉诃德”,既可爱可敬又可笑。在我看来,这是抓住了孔子本质的东西的,这也可能是一切真正的知识分子本质的东西。有人说,李零是丧家狗,我一开头说我对李零的书有强烈的共鸣,原因就是我也是丧家狗。
但问题的复杂性,在于孔子还有另一面,这就会引发对“丧家狗”的不同理解。孔子尽管实际上处于“疏离主流”的“边缘”地位,但他却无时不刻不希望进入主流,因为他有一个“国师”情结,他自认有一套安邦治国的良策,而且认定只有为统治者所接受,才得以实现;因此,如李零所说,他一方面“批评当世的权贵”,一方面又“四处游说,替统治者操心,拼命劝他们改邪归正”。但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,任何统治者都不会愿意有一个“国师”高居于自己之上,天天指手划脚;偶然听听意见,也不过是利用而已。统治者要的是甘心充当帮忙和帮闲的知识分子,但孔夫子不愿意———在我看来,这正是孔子可贵之处,他尽管对统治者有幻想,但却始终坚持了自己的理想和独立性,也正因为如此,他就必然不为统治者所用,而成为“丧家狗”。但也幸亏他成了“丧家狗”,而没有成为“被收容、豢养的狗”,他才具有了为后人与今人敬仰的地位和价值,这也就是李零说的“因祸得福”。但无论如何,“丧家狗”在孔子这里,意义是复杂的,至少有两个层面:一方面,是他对“乌托邦”理想的坚守,因而决定了他的思想原意上的“批判性”和原初形态的“边缘性”;另一面,是他的“国师情结”,决定了他“替统治者操心”而又不被所用的现实命运,同时也使他的思想具有某种被意识形态化的可能性。李零说:“乌托邦的功能是否定现存秩序,意识形态的功能是维护现存秩序。从乌托邦到意识形态,是知识分子的宿命”。李零所认同的,显然是“乌托邦”意义上的,不懈地追求精神家园的“丧家狗”孔子,而对“国师”意义上的“丧家狗”孔子有所保留。在这个意义上,李零(或许还有我这样的知识分子)和“丧家狗”孔子的关系也是复杂的:这是因为我们对孔夫子的观照是一种当代知识分子的观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