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今是这样的年代,读得太多而没时间欣赏,写得太多而没时间思想。”王尔德当年感叹道。他天女散花似的妙语隽言警句怪论,让全世界足足受用了一百年,但欣赏他的人也会说,他的思想远不够深刻和博大。当然,一个胸佩铃兰花的唯美主义者,本来就与深刻博大的思想无缘。我们不能向一只细腰蜂去要求犀牛角。
王尔德这只嗡嗡的细腰蜂,专挑细皮嫩肉的上流社会客厅里的众男女下口。男人当然不在话下:“男人啊越变越老,绝不会越变越好。”“什么东西我都能反抗,除了诱惑。”女人更糟:“女人对许多事情生来就很精明。除了显而易见的东西,什么也瞒不了她们。”“昨晚她胭脂搽得太多而衣服又穿得太少,这在女人向来是绝望的表示。”“坏女人给我麻烦。好女人使我厌烦。”恋爱与婚姻也成了王尔德开涮的最佳材料:“恋爱总是以自欺开始,以欺人告终。”“男人结婚是因为倦怠,女人结婚是因为好奇。”“女人再嫁是因为讨厌原来的丈夫,男人再娶是因为太爱原来的妻子。”
《道连·格雷的画像》中,写亨利勋爵故意拿一个念头变戏法,给它涂上幻想的颜色,为它插上悖论的翅膀,将它播弄成了“哲学”,而“事实”却受了“哲学”的惊吓作鸟兽散。但作者忘了添一句说,一个筋斗翻过来,“事实”又回到“哲学”的身旁。这就是王尔德的paradox的艺术,傅孝先认为,这个词不翻成“似是而非",而应译为“似非而是"。在王尔德的场合尤其如此。调情不是两个人的隐私么?他说得好:“女人可以跟任何人调情,只要有旁人看见。"日记不是一个人的秘密么?他写得更妙:“这里面记录的不过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私下的感想和印象,所以呢,是预备出版的。"最匪夷所思的翻案文章,要数《理想丈夫》里的那一句“他恋家的样子简直像个单身汉。"单身汉的家居然可恋,仅仅因为他是单身!王尔德下面的话有点儿邪了:“一旦男人荒废了对家庭的责任就没了丈夫气。我不喜欢这样的男人,"《不可儿戏》里的少女关多琳说,“他们太动人了。”
王尔德就这样,将一切流行观念玩弄于股掌之上。他最有名的颠覆之举,是他在《谎言的衰朽》一文中所说的,生活模拟艺术,胜过艺术模拟生活。他用悖论揭示的真理,委实很难反驳。当然,总的来说,王尔德的艺术属于马蒂斯所谓“安乐椅的艺术”———亨利勋爵只要出场,就总是半躺在丝绸垫子的圈椅上。别看王尔德对上流社会的客厅中人极尽嘲弄之能事,他本质上还是属于这个客厅,所以他的蜂刺,顶多痒而不痛。但两年的监禁使他沦入深渊,而深渊使他深刻。在他生涯的最后,他恨不得“连根拔起那轻视的舌头"。在客厅里,亨利勋爵曾经说,对伦敦东区(贫民窟)的关心不过是庸人自扰;在监牢里,王尔德终于忏悔道,他早该留意阳光照不到的“花园的另一半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