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有拿,推说已经贷齐了款。也就是那一次,我问了他的工作,他说是在一家私人办的小化工厂工作,工钱还可以,味道难闻一点。我劝他换个工作,因为那样轻易得职业病。他笑笑,没说什么。
等到燕子她们三年中专下来,形势大变。中专毕业工作压根儿不好找。我那学美术的外甥女在家预备考大学拿文凭。而燕子体谅到家里的困难,自己来找我,让我帮忙找个活干。我在城里并不熟悉多少人,也从不愿意动用家长,这可犯了难。可我想到炳元,无论如何也要帮一把。
那一年,刚好我姐夫家的外甥高考语文经我小灶辅导,在他就读的一中考了最高分,拐子科目成了优势科目。一中的老师不经意那么一传,下一届就有几个有头面的家长来找我做家教。我一律回绝。可就有一个家长不罢休,托张三托李四的缠我,我给补了,主要是弄作文。几个回合下来,那孩子倒也争气,模考考得比平时好。家长拿钱来谢我,我不收。又送烟和酒,我说拿回去。家长一激动,说,我好歹也是个董事长,往后用车什么的,找我!我心里一动,问是什么厂,他说是毛纺集团。我说这下可好了,燕子学的就是纺织机械治理专业。
后来燕子进厂做了一个工人。我对那位家长说,就算你多招了一个工,该见习就见习,该档车就档车,只是以后看她的成绩给她晋升的机会,因为她毕竟读过中专,学过治理。燕子就和外地工住在一起,做在一起。我对到城里来看她的炳元说,对不起,我就这个本事。炳元放下他的一袋米和两只鸡说,谢你还来不及呢!年纪轻,吃点苦不碍事。
晚上躺在床上,听着厨房间的鸡叫,我十分的过意不去。第二天,我在饭店摆下宴席,请那位家长吃饭,我说这样吧,你别让我那亲戚三班倒了,我想晚上让她住到我家里来,和我外甥女一起温温书,看能不能再考个学。我把这个想法打电话告诉炳元,炳元在电话里连着说,那样最好那样最好,反正燕子就托给你了,要花钱,我给。
可就在那以后不久,忽然传来噩耗,炳元掉进小化工厂的硫酸池,等到被人发现捞起来的时候,只剩下骨头!
我的律师朋友和我一起赶回老家。完全是一起安全责任事故,私营业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。私了还是公了?律师朋友征询各方意见。看着炳元呆呆的妻子,看着燕子无助的眼神,我们几乎一个意见:私了。
20万赔款到了燕子的手上。这20万,一半是燕子的,一半归她妈。燕子拿出5万来给他的叔叔祖元还房债,剩下的属于自己的5万,存进了银行。母亲的10万,除了给母亲买一份保险,也全部存进了银行。两份存单,用的都是燕子的名字。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变故,燕子后来没考成学。她还在那个厂里干着,又干起了三班倒。而那个家长,自从孩子考上大学后,再找他就比较困难,找着了也只是哈哈。燕子的工作调整变得遥遥无期。我禁不住不安起来。而且越来越深。
离开张家港到外地工作的时候,我说,燕子,这辈子我亏你爸一件事,就是没给你找上好工作。看来只有找个好对象了。我让你嫂子在张家港帮你好好物色。
写这篇东西的时候,我的眼泪掉下来,掉在键盘上。我仿佛看见炳元在屏幕上咧开嘴笑,笑出一副牙齿,很白。
今天是炳元两周年忌日。希望他在那一端保佑她的燕子,和她的妻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