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位教师的从教生涯中,或多或少都有过一些失败、一些懊悔,这些失败、懊悔的背后,却是一个或一批学生受到伤害,某些伤害往往会伴随孩子的一生。让我们尽可能地避免这种伤害,让反思成为一种职业必需和习惯。让我们在这里把它们讲述出来,让更多的同行引以为戒,不再犯同样的错误。本期话题—— 陈启增:
他以这种方式离去
那一天,有一个学生没有到校上课,并且没有请假。我不动声色,想:“回来再处理你!”他竟然第四天早上才来并且迟到了。
我强压火气走到他面前,语调尽量平静的说:“请你站起来!”他若无其事的站起来。他那毫不在意的神态终于激怒了我,我大喝一声:“出去!”他昂着头走了出去,摇晃着身躯站在门口。我走出去问他:“这几天干什么去了?”他满不在乎的说:“有事!”“什么事?”“盖屋!”“干吗不请假?”他不再回答,只是把头不停的摇来晃去,以示他的桀骜。“让我告诉你!”我自作聪明的说:“第一,你根本就没有把班规放在眼里;第二,你以为你不来,没有人会注意到你;第三……我不说了,我要你去当众承认这个错误,否则,以后还有谁会遵守我们的班级纪律!只要你肯认错,并保证不再违反,我可以既往不咎!”就在我还在喋喋不休宣读我的惩罚措施时,想不到的事发生了。“我不上了!”他气呼呼的大喊了一声,跑进教室,在众人惊讶的眼光里收拾书本。我也呆了,想不到会这样。我只是想要难为难为他,让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,谁知道他竟不吃这一套。他用极快的速度收拾好,拖着书包从我身旁昂首走过。我尴尬的站在那里,劝也不是,说也不是。
教学十几年了,教了许多学生,记着很多,也忘了很多,但惟有他,在脑里挥之不去。那神态,那背影,那话语,让我怎么也忘不了。这么些年,也有很多学生中途辍学,几乎每一个在走之前都同我真诚告别,我无法挽留住他们,只能伤心的看着他们远去。惟有他,是以这种方式离去。也许他早就想辍学了,只等一个借口,也许,他也是属于所有辍学学生中的一个,任我怎么劝也不回头的一个。可是,我没有劝他一句,任由他从本应该属于他的学校离去,他是经我手的辍学学生中惟一我没有尽到责任的一个。每当想到这些,我的心就隐隐作疼。我记得他的名字,记得他的声音,记得他的一切。我小心而敏感地打听他的情况,可是当别人问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时,我却又心虚的搪塞过去。
现在每每记起他,我也只能默默忏悔,警戒自己的为师之道;只能默默祈祷,祝愿他人生旅途顺利如愿。
肖盛怀:
记忆深处的两个巴掌
十几年前的一天,早读后,我与同学们下教学楼去吃早点。
忽然听一学生话中提到“肖盛怀”三字,顿时火冒三丈。刚分配下来,自以为工作勤勤恳恳,对学生关爱有加,居然有人直呼我名,气死我也!扭过头来,只见王国勇正惊讶地望着我。
“啪啪”我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两个巴掌,并气愤地问他:“肖盛怀对你不好吗?”他没有回答我,红着脸、低着头,在围观的同学中默默地离开了。
十年后,在街上我经常看到他。听说他从部队转业回来,还没找到工作,但他从没理过我。而我在镇上已经小有名望,上至政府官员,下至个体商贩,都愿与我交往,都给我些面子。惟独他——我曾经打了两个巴掌的学生,没有理我。
一次,他的几个哥们请我吃饭,有他做陪。我们行同陌路,相视无语。在最后,他举杯敬我,并对他的哥们说,他是我的老师。他一饮而尽,什么也没说。我完全可以想象他当时复杂的心情,我也一饮而尽,久久地望着他——我的学生。
随着年龄的增大,对教育理解的深入,我深深地后悔与自责。
记忆深处的两个巴掌,每当想起,就像打在我脸上,火烧火燎。
吉发荣:
溺爱误了她
那是我第一次做班主任,雄心勃勃,想把班级搞得有声有色,想出了好多方法,也取得了一些成绩,最后班上中考考得也不错。可那一年始终在我心里有点放不下,其原因就是我最器重的学生最后没考好。
整个班的学生我都感觉能管理、能与他们交流,其中也包括她。因为是进班时的第一名,我对她格外器重,甚至某种程度上说是溺爱。刚进班,我就安排她做班长,坐最好的位子,享受最好的待遇,每次考试后,总是第一个找她分析、谈心,哪怕她偶尔的几次失误,我都担心她会受到影响,主动去安慰她,不要放弃继续努力。因为她的体育差,体育考试前,我每天陪她到操场上去跑步,一直陪她体育考试顺利过关,我好象也才考试通过一样。后来有学生给我留言说我偏心,对她特别好,我却始终在辩解,我对待任何人都一样,都当成了自己的子女对待的,心里却不得不承认有这么一回事。她偷看小说书,我本想处理,却放了她,心里想就这一次,算了吧,下次她会注意的。考试中有错误,不忍心骂,只是悄悄地说一下,让她注意。出现了问题,我总是在时时刻刻地说服自己,她是个好学生,她会注意的,她能改好的。小孩子难免有些小问题的。但凡她出了小状况,不用她解释,我已经帮她想好退路,怕她难堪,怕她受到打击,总是处心积虑地劝说,而很少正面去帮她处理问题正视困难。中考前的全县调研考试,她依旧考得很出色,按照那个名次,她考个重点是理所当然的,我就心中暗喜,说明以前的功夫没白费。可中考时,试卷有点难,她的思想准备不足,离重点高中的分数线就差1分。她非常伤心,可我更痛苦:一是一年的心血白费了,幸苦一年不就是想让她们都有一个好学校吗。二是对不住她,要是平时对她适当的严厉一些,多些思想准备,到最后也不会因为一两门考试波动而影响到其他学科了。三是我更不想看到的,自从中考结束后,她再也没有来看过我,或给我只字片语的问候,却给其他的老师寄贺卡、发信息等。也许她也知道是我的溺爱误了她,至今我想到她,心里却仍然不是滋味。
溺爱也能误了孩子,这是我用教训换来的,所以现在不管如何,对所有的学生我都一样,绝不“偏心”。
映日荷花:
你的眼睛有毛病吗
这件事过去已经很久了,但它却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不能抹去的回忆。
那个新学年,我又迎来了一批新学生。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引起了我的注意。她红红的脸蛋,样子有些可爱,但是却总是用一屡斜斜的目光看着我,似乎充满了蔑视,这种表情引起了我的不满。
在第二天的课堂上,她还是用那种目光瞅着我。一种无名之火饱胀了我的胸口。“你有什么了不起吗?”我想。于是,我给她提了一个很难的问题,她当然答不上来。她的脸更红了,眼睛也更斜了。当时我不知怎么就冒出了一句“你的眼睛有毛病吗?”听到这句话,全班同学都为之一震,我似乎意识到了点什么,但恶语未停,“来,用你的眼睛看着我,请你注意:看人的时候不要斜着眼睛,那样显得很不礼貌……”一串晶莹的泪珠从红红的腮上静静的滑落,她却再也没有抬起头。
下课后,她递给我一张纸条,“老师,请原谅。我知道斜视别人是不对的,但没有办法,我的眼睛确实有毛病……”纸条上滴满了泪痕。
我愣在了讲台上,脑袋里一片空白,不知道怎么回到办公室的。想了很久,我也写了一张纸条,“孩子,我想了很久,你的眼睛没有毛病,只是看人的方式不同罢了。真正有毛病的是老师的眼睛,因为我的眼睛里只有我自己。我知道‘请原谅’这三个字相对老师对你的伤害来说是微不足道的,但我还是说‘请原谅!!’”。
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,每每想起我仍惭愧不减当初;它时时敲击着我的良心,让我清醒,让我奋进。有很多时候,我们成年人远远不如一个孩子,孩子们用他们纯洁的心灵包容了我们太多太多的错误;用他们善良的行为告诉了我们许多许多的真理;用他们智慧和思想的花瓣,熏陶着我们心底亮晶晶的希望与美好……
唐爱华:
周小黑不见了
几年前,我新接手的一个班的体委叫周泽阳,黑黑的皮肤、黑黑的眼睛,人送外号“周小黑”。他不仅在校内外体育比赛中屡屡夺魁,平时整队带操也格外认真,是我的得力助手。然而,这样的好体委,却被我撤掉了,这也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与悔。
那次运动会正赶上我去北京出差,刚一回来孩子们就告诉我:周小黑在运动会上由于没跑第一,动手推搡其他运动员,被罚犯规,竟破口大骂裁判员老师!我一听火气“腾”的就上来了,我把他请到办公室,劈头盖脸的狠狠批评了他一顿,回到班级,我立即任命了新体委。
事后我了解到,由于跑第一的同学在中途曾犯规拉扯周泽扬,可裁判员并没有看到,而周泽扬一看就要到终点了,一着急就……到终点后,体育老师又说由于犯规,取消他的比赛成绩,这更使他难以接受了,于是就发生了骂人事件。事情了解清楚以后,我有些许后悔自己的冲动,于是深入地与他长谈了一次,他的态度很冷漠。当时我没有特别在意,心想小孩子闹闹情绪很快就会好的。然而,我错了。
一直到毕业,这个班级里昔日的英雄,再没有参加过任何体育比赛,学习本来就一般的他,最后勉勉强强升入了中学。毕业后,这个班的很多孩子几乎都来看过我,可是,那个我盼望的身影却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这件事过去了很多年,依旧压在我的心头,我真的无法原谅自己,在本应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里,周小黑的天空却因我布满了阴云。我无法请他谅解,更无法让时光倒流,惟一能做的就是时刻警醒自己:自尊心是人的心灵中最敏感的角落,我们这些为师的一定要小心、再小心啊。
高英姿:
高个儿男孩,我想对你说声“对不起”
他是一个高个男孩。在我教他之前,在所有的科目中,唯有英语最棒。这引起了我的注意。于是我就劝他,要他在其他科目上多下点功夫,高考是综合素质的考查,不要因为只爱学英语就不学其他科了。原以为我的劝告会让他对其他科有所侧重,可没成想,我的特别关照让他更加“热爱”英语了。
年轻的我,不知道他正是一个步入青春期的高中生了。
日子不快不慢的流逝。每到早读时间,他就不停地问我题,使得我只要走到他那个地方几乎就不可能走开了。刚开始,我想我得尽一个教师的责任,每每我都很细心地给他讲解。日子长了,我发现有时他根本就是故意的。所以我只好选择躲着,走到他那个地方就折回去。可是这样他就举着手直到你走到他的身旁,以至于我到最后连头也不敢抬了。
如果我勇敢些,问一下其他有经验的教师我该怎么处理这些事,或许事情会是另外一个样子。但在当时,我是多么地无知!
他似乎很识趣,再也不举手了,也不问了。我走到他身边,发现他竟然在做物理卷子。我意识到他在“激”我!面对这种情况,我却不知所措!我就任凭他这样继续做下去。
有一次我在讲课,发现他在下面玩刀子,我下去看了看,真让我大吃一惊!他把橡皮刻成了小戳,印在纸上的全是我的名字!!
如果此时,我还能马上处理一下,和他真诚地沟通一下,或许事情还会是另外一番情况,可是我没有。我只是害怕得快些走开了。
之后不久,我发现他上课就沉默,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做。高二结束时,我不教这个班,让我好歹能不用面对那张青春、稚气的脸。
然而,有一天在农贸市场上,却发现他在一个小摊前卖东西!他辍学了!
从来不敢对人说出这件事。今天我终于鼓足勇气!我想说,高个男孩,对不起!如果时光可以倒流,我想我会正确处理这件事的。
